Ideal

一個誠實的機會 @2013年7月22日

在文學寫作裡,如果有一個影響力最大、卻又最少被討論的觀念,我想,會是「誠實」。對當代寫作者來說,「寫實主義」早已不是最重要的信念,但「誠實主義」仍是:作家和讀者們彼此共享一個默契,即相信,最好的那種作品,必然是真正發自作家內心顫動的作品。最近一年來「神話不再」的散文「真實與否」之爭議,無論正反方,其實都還以這個默契為中心;對一方來說,散文的虛構是內心不誠實的代表、對另外一方來說,表面細節的虛構可以是抵達內心誠實的途徑。面對文學作品,每一個人的這種態度都是非常堅定的。

但如果我們拿這樣的態度來檢視台灣的文學書評,卻將導致雙方的尷尬。作為一個文學讀者,你上一次毫無保留地相信書評是什麼時候?你最近一次誤信書評而買下一本令你想立刻轉手的書是什麼時候?作為一個寫作者或評論者,你上一次毫無違心之論地對一本書作出評價又是什麼時候?

你上一次見到一篇誠實的書評是什麼時候?

我們的文學版面充斥著各種不誠實的書評,每一個身在其中的人都可以告訴你成打的原因。比如說,人情壓力。為了生存,不敢說文壇大老的壞話;為了友情,不能說同輩作者的壞話;為了人緣,不願說新秀作者的壞話。而且文學版面非常有限,報紙副刊每日的主文只能收三千字以下的文章,還不見得每份報紙每天都有副刊;文學雜誌的每一頁都已經計劃好了,能夠供給純粹而嚴肅的評論的空間就變得很少。既然很少,每一個位置都很珍貴——這就意味著,它會優先供給最近一兩個月出版的書,因為據說超過這段保鮮期,書就幾乎很難賣動。而出於一種文學人相濡以沫的情感,我們都知道,出版艱困、賣書實難,每一個願意投身於此的人都是同伴,這樣一來,誰忍心對剛上市的書施以刀斧?又有誰有心力去重讀那些去年才出過的書?它們才一歲,好像就立刻變成純粹的文學史料了。

但是,書評不應該是這樣子的。它應該是環繞在作品四周,最誠實且敏銳的聲音。對於沒讀過某書的讀者來說,書評起碼要是可以信任的良心推薦,它要能夠指出某書屬於哪一個類別、到底表現得如何;對於讀過某書的讀者來說,書評應該能夠刺激他/她再多想一些,並且縱橫連結到其他類似的作品上。但這一切能夠成立的前提,卻被整體文學環境的某些問題拖沉了。最後,這些書評也日漸失去了威信,變成一種類似於業配文的文類,終而使得文學環境少了一塊可以著力之處。

這就是我們創辦《秘密讀者》的理由——我們希望給文學書評一個誠實的機會。

《秘密讀者》將是一本純粹的文學書評月刊,目標就是容納各種誠實的文學書評。我們採取一種帶有幾分傻勁的應對方式。人情壓力是切實評論最大的阻力嗎?那我們就把所有文章都匿名審查、匿名發表,同時也確確實實地專注於文章本身的意見,不要被評論者的聲名影響。版面不足嗎?我們就採取比較不受成本牽制的電子書形式,只要真的有話可說,評論者可以寫到把話完全說清楚為止。

《秘密讀者》的概念來自「秘密客」,這是一種常用於餐廳等服務業的評鑑模式。沒有名字、沒有身份的評鑑者像個普通顧客一樣來到餐廳,用他默默無名的敏銳穿透店家可能的刻意迎合,往往能比那些有名有姓的美食評論家發現更多真實的東西。文學閱讀不也正是如此嗎?書本對每一個人開放,每一個人都是它的秘密客,差別只在於你可能沒有地方大聲說出來。《秘密讀者》或許可以幫上一點忙。

我們的整個文學圈都深深地被「名字」給牽制住了,一般讀者很難進入文學傳播媒體,仿佛只有那些耳熟能詳的作家、學者、得奬者的話才值得聽;而這裡面的每一個人都相當清楚,有名字的人彼此互相幫襯,絕對比互相砥礪來得輕鬆、「有益」。是的,我也承認我做過這樣的事情。但是,該是讓這個情況有個出口的時候了。在我剛開始寫作的時候,我覺得說出「文責自負」四個字是一件驕傲的事,那代表你對自己觀點的信心和認真。然而,現在我覺得這四個字實在太沈重了。當一篇指向權勢者的、切實的批評文章掛上了某個人的名字,這篇文章所引來的怒氣就會衝著那個人而去,它可能意味著各種發表機會的喪失、各種惡意攻訐的開始。寫作圈裡有許多善良的人,但這裡的結構並不是一個善良的圈子。於是,「文責」變成了不是對觀點的負責、考訂和論證,「自負」的不是據理而來的回應,而恰恰是這些以外的東西。弔詭的事情就發生了,認真而尚無「名字」的年輕寫作者為了寫下去,只能選擇不要寫。一個同輩的寫作者告訴我,當看到一篇前輩的爛小說時,他總是在告訴自己,不要批評它,不要罵它,面對這種垃圾最好的方法,就是當作它不存在,提都不要提。因為,如果不想說謊,只有沈默能夠保持誠實。

無論怎麼想,這都不對。

我們已經不是能夠期待整個世界都「對」的天真年紀了,但我們也還沒有到能夠容忍所有事情都不對的地步,這就是我們現在這本小小的《秘密讀者》創辦的理由。2013年的9月20日,我們將發行第一期免費的試刊號。如果你願意,歡迎你一起加入我們。在這裡,所有的人都一樣是沒有名字的秘密讀者,只有文章的觀點可以代表那一篇文章。我們可以一起讀一點你正想著要讀的書,也可以一起來聊聊你讀過的那些書——極端厭惡或極端喜愛的。我們期待所有尖銳的、正面撞擊的評論,這並不是因為我們缺乏對其他寫作者的同情心,而是因為我們相信,唯有對一部爛作品能有真正的憤怒,才會對一部好作品能有真正的熱愛。對一個作家最好的敬意是讀他 / 她,想他 / 她,評價他 / 她;而不是欺騙他 / 她。

如果你也相信這些事情,歡迎你加入《秘密讀者》。或讀或寫,讓我們再給我們的文學一個誠實的機會。